【吞雪】同归

苦境的茶肆里总不缺乏谈资,江湖风波一日不休,武林八卦一日不断。今天谁和谁要相杀,哪里有异象出现,哪个势力开始展露哪个组织已经覆灭,管你大事小事公事私事,都得搬到茶桌上供茶客们点评讨论一番。这爱谈“江湖事”的习惯,也不知是否跟水深火热的生存环境以及必被炮灰的死亡定律有关。毕竟曾有言:“一个人要退到哪里,才不是江湖。”先天高手一身强横修为尚难如己愿置身江湖恩怨之外,遑论平民。既是免不了的,不如顺其自然,就当他“半个江湖人”,好歹也曾指点江山,过过嘴瘾,不枉了!

这日也如平日,武林新鲜事讲完了,便把旧事拿出来反刍。可经典也扛不住颠来倒去反反复复地讲,为了保持对听众的吸引,讲古的人就得自己加料,如此反刍几次,就有点面目全非了。这不,连“蝴蝶君携公孙月色无极一大一小安全退隐”的荒唐话都出来了,然而多年前的事,有谁去查证呢?不知道的便随便信了,知道的因着造口业的不是自己,也乐得听个有趣。

或许真如那些曾经侵略肆虐过苦境大地的异度魔族所言,人类健忘而又薄情——抵不住年月蹉跎的感情太过浅薄,竟只能依托记忆而存,若记忆不存,凭何为证?生死轮回,乃是凡人命数,而魔的感情如此激烈,似雪原中的火焰,以焚尽一切的气势烈烈燃烧着,却无人顾无人劝无人念……这是魔厌恶人类的原因。

眼看又喝空一壶茶,借着招呼店小二续满的空档,讲古的仁兄小心翼翼朝两边的角落各瞟去一眼,一位仍是面无表情,高深莫测;另一位从来时到现在都只得一个“生人勿进”的背影。这偏僻茶肆寻常难有江湖人光顾,今日一前一后来了俩,虽是隔着老远相安无事地坐了挺久,但谁能保准不会打起来呢?江湖人相杀是不需理由不讲道理的。便是无冤无仇,两个随时能取命的高手这么戳在那,众人亦不敢如往常畅所欲言,生怕触了哪位的逆鳞,剑光过处身首分离。

“说到阴川蝴蝶君,就不得不说一说与他齐名北域三大刀剑传说——人邪和剑邪了。喂喂喂,注意来注意来,今天不止要讲双邪的故事,还要讲吞佛童子被一步莲华大师抓去暴力洗脑的经过!有没有兴趣,有没有兴趣!有兴趣就注意听!”

异度魔界覆灭多时,早已是时代的眼泪,拿出来编排最适合不过,亦不用担心因此招祸。有人起了好头,大家的兴致纷纷提了起来,就等着把自家祖孙相传的“绝密之异度魔界八点档”拿出来分享交流。然而讲古的却不知变通,不仅没把听到耳朵起茧的双邪传说草草略过,甚至巨细无遗地道了一遍。说到人邪为剑邪谱乐时,还提起自己祖父曾到过西武林,亲眼见过半身金封的盲女泣血吹笛,声声悲切凄怨,正是让剑邪救她一命的鹊桥仙。

这一讲就从正午讲到日落,话题众望所归地落在异度魔界狗血担当银鍠朱武的私人感情上。分坐茶肆两角的二人至始至终不见任何反应,枯坐着,间或饮一口杯中茶,沉默地听着旁人口中的往事传说。或真实或虚假,或有关或无关,或在意或无谓。

忽地,那剑客似对“我和弟妹到底生了几个孩子”的故事不感兴趣,留下茶钱眨眼就出了茶肆不见踪影。一众人还没感叹完剑客的轻身功夫,一回头发现另一人也已不见,面面相觑半晌,顿时炸开了锅:

“肯定是去相杀啦!”

“这是不是就叫敌不动我不动!”

“我赌红头发的赢,那个眼神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!”

“我感觉绿头发剑客也是不差。”

……

相杀不至于,至多只算截道。吞佛童子手提朱厌,拦在剑客去路之上。

“何事拦路?”

“请教阁下三个问题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名字。”

“无。”

“为何佩剑?”

“生来带剑。”

“欲往何处?”

“向北而行。”

“哦?吾亦往北武林,汝有意同行否?”

“这是第四个问题。”

“错了。这是邀请。”

……

途经一片梅林时,剑客忽然想起那日茶肆里的听闻,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。白衣红发,桀骜嚣狂,确是故事中的魔人。于是他问:

“你会吹笛?”

身旁的人一愣,随即从怀里摸出一支青笛,指尖在笛身摩挲了一下。剑客听到他轻声笑了笑,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叹道:

“鹊桥仙呀……”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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